上海旗忠森林体育城的中央球场，夜风里已经带着深秋的凉意，灯光如昼，却照不散一场鏖战之后，空气里凝固的窒息感，当阿尔卡拉斯最终以一记网前截击拿下赛点，比分定格在7-6(5)、6-7(3)、7-6(4)的时候，看台上爆发出的是惊叹，是庆幸，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放——这哪里是一场大师赛半决赛，这分明是一场把两位顶级高手都逼到悬崖边上,又轮流把对方拽回来的心理绞杀。

兹维列夫今晚像个刚从钟表匠手里修好的精密仪器，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，他的发球像重炮，时速动辄220公里，直逼底线两个尖角；他的底线正反手，如同两把没开刃的重剑，不追求一击致命，却每一拍都把线路压得极深，把角度拉开到极限，他太稳了，稳得让人恍惚——这还是那个在关键分上偶尔会手软、在五盘三胜制的后程容易泄气的萨沙吗？

他对面站着的是阿尔卡拉斯，这个21岁的西班牙人，身上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，他不讲究“稳”，他相信的是“跑”，他的双腿像装了弹簧，每一寸球场的边角都被他丈量过；他的正手上旋，像一条条在午夜出没的响尾蛇，带着嘶嘶的风声，凶猛地蹿向对手的脚边，球没有落地之前，你永远不知道他会从哪里拍马赶到,然后挥出一拍让全场倒吸冷气的穿越。

第一盘，兹维列夫的完美开局，被阿尔卡拉斯在抢七里用一种更不讲理的强攻碾碎，第二盘，德国人像是被触动了逆鳞，他在底线筑起了长城，每一分都拉锯到十拍以上，硬是在抢七里用两个穿越球把比赛拖入决胜盘，观众的心跟着每一分起起落落,像坐过山车。

真正的胜负手，出现在决胜盘第12局，兹维列夫的发球胜赛局，他一度握有30-0的领先，距离胜利只有两分——不，甚至可以说，只差两个“稳定”的正手，但就在那一刻，阿尔卡拉斯跑到了，他像一只突然从草丛里跃起的猎豹，一个极限的正手穿越，打穿了兹维列夫固若金汤的防线，又是两拍反手直线，像匕首一样扎进德国人的肋部,破发。

那一刻，你几乎能听到兹维列夫心里那口绷了整晚的钟，终于松动了一根发条，他不是没努力，他救回了两个赛点，他依然在每个换边时攥紧拳头，但决胜局的抢七，当阿尔卡拉斯用一记反手直线拿到赛点，然后冲到网前封死所有角度时，兹维列夫只能望着球落地，像望着一场做了很久的梦，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,碎了。

阿尔卡拉斯赢得并不轻松，他甚至丢掉了第二盘，还在决胜盘面临绝境，但他赢了，赢在年轻人那股“我偏不信邪”的蛮劲，赢在最后一公里比别人多迈出的那一步，兹维列夫输得也不难看，他打出了本赛季最顶尖的一场表现，只是他再次证明了一件事：他能在上海滩的午夜钟声敲响之前，把对手逼到墙角；却总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,自己先松开了刀。

夜已深，球场的灯光次第熄灭，阿尔卡拉斯走向更衣室，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，兹维列夫独自坐在椅子上，用毛巾蒙住脸，久久没有起身，这就是竞技体育最残酷也最迷人的地方——有人带着胜利走向决赛，有人带着一整晚的神勇,留在了上海滩的夜风里。